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风一吹，麻绳上吊着的肉段微微晃荡，油星子渗出来，在冷空气里凝成琥珀色的小点。楼下巷子口，一辆灰色轿车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，车尾排气孔旁结着细密的霜花。那时我正蹲在阳台收香肠，指尖冻得通红，忽然听见引擎声闷响，那车缓缓挪动，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，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记。我想起父亲说过，汽车刚进中国那会儿，冬天要往水箱里灌热水才能发动，跟灌香肠一样，得用体温去暖。

那年我陪父亲去旧车市场挑第一辆车，他绕着车转了三圈，蹲下来看底盘锈迹，又打开引擎盖，手指在皮带轮上摩挲，像摸一件老家具的榫头。卖车的人说这车是化油器的，冬天得拉风门，父亲点点头，掏出手帕擦了擦火花塞。后来他开着那辆墨绿色的老车送我上学，暖风坏了，玻璃上全是雾气，他就用抹布一遍遍擦，一边擦一边骂这破车，可到了校门口，总要停下来，把后视镜掰正，让我看看领子有没有翻好。

去年我换车，4S店的销售给我看全液晶仪表盘，能显示胎压、油温、电耗，还能自动泊车。我坐进驾驶座，座椅自动往前挪，方向盘上的按键亮起蓝光。销售说这车有L2级辅助驾驶，堵车时能自己跟着前车走。我握着方向盘，皮面细腻，缝线整齐，忽然想起父亲那辆老车，方向盘是硬塑料的，冬天冻手，夏天烫手，他用旧毛线织了个套子，红蓝相间，歪歪扭扭的。我问他哪学的，他说看邻居织毛衣学的，拆了三双旧袜子。

上个月父亲来城里，我开车去高铁站接他。他坐进副驾驶，系安全带时卡扣怎么都按不进去，我伸手帮他，他摆摆手说不用，自己鼓捣了半天才扣上。路上我给他演示自适应巡航，他盯着前方不说话，过了一会儿问，要是前面那车突然刹车，它来得及吗？我说来得及，有雷达和摄像头。他又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，以前开山路，遇到下坡只能用发动机制动，挂一挡，慢慢溜，刹车片太贵了。我那时没说话，把车速调慢了些。

这辆车里装了空气净化器，能过滤PM2.5，还有座椅加热，三档可调。父亲坐了一会儿，说后背有点热，让我关掉。我关了加热，把空调风向调成吹脚。他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掠过的立交桥，忽然说，你那阳台上的香肠，今年灌了多少斤？我说灌了二十斤，晾在朝南那面，风大，干得快。他说，腊肉别晒太干，柴了不好吃，得留着点水分，蒸的时候才软和。我说知道了。他没再说话，我听见他呼吸声沉下去，像是睡着了。

路口的红灯亮了，我踩住刹车，车停得很稳。旁边并排停着一辆电动车，骑车的人戴着棉头盔，后座绑着一个小煤气罐。绿灯亮时，电动车窜出去，消失在车流里。我松开刹车，车子轻轻往前滑，引擎几乎没有声音。父亲睁开眼，说，这车真安静，像开在棉花上。我笑了笑，说，混动的，电机会接管一段路。他点点头，把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，像是在打拍子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他开着那辆墨绿色的老车，发动机轰鸣得厉害，他总要扯着嗓子喊，让我把收音机关小点。现在这辆车里什么声音都没有，连风噪都听不见，我们父子俩坐在里面，像是坐在一间移动的屋子里，谁也不说话，就这么一直往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