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那晚，我摸黑从六楼往下走，前面有人举着手机灯，光柱在楼梯间里晃来晃去，照出墙上的小广告和扶手上的锈迹。走到三楼拐角，那束光忽然停住，照着窗外一辆正缓缓驶过的汽车。车灯切开夜色，像两把安静的刀。那一刻，楼道里的手机灯和窗外的车灯，一个微弱，一个明亮，却都在做同一件事：把黑暗推开一点。

汽车大概是我们身边最矛盾的东西。它带来便利，也带来拥堵。你开着它去接孩子放学，五分钟的路能堵上二十分钟。可要是没有它，那二十分钟的路你得走四十分钟。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老师傅，他说这行干久了，看谁都不顺眼，可要是哪天车坏了，他又觉得浑身不自在。车这东西，用久了会生出一种奇怪的依赖，像一双穿旧的鞋，不好看，但合脚。

很多人第一次对汽车产生印象，是在童年。也许是父亲那辆老桑塔纳，也许是邻居家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。我小时候坐过一辆绿皮吉普，夏天没空调，车窗摇下来，风灌满整个车厢，吹得人睁不开眼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发动机排量，只知道那辆车能带我去很远的地方。后来那辆车报废了，父亲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该换了。

城市在变大，车也在变多。以前一条路能跑开，现在三条车道也嫌窄。停车位成了稀缺资源，有人为了一个车位在小区里转三圈，最后停在两公里外的超市门口。我见过一个老太太，每天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在楼下，看着那些车一辆辆挤进来，又一辆辆开出去。她说她不是看车，是看人，车走了人也就走了，车来了人也就回来了。

电动车越来越常见了。安静，起步快，充电比加油便宜。可也有人不习惯，说没有发动机的轰鸣，开车像在开玩具。我试过一次，确实安静得让人发慌，踩下油门只有电流的嗡鸣，像手机震动。但转念一想，也许再过十年，我们的孩子会觉得燃油车才是奇怪的，那么吵，那么抖，还要专门去加油站。

那天晚上我走到一楼，手机灯灭了。外面路灯亮着，照出地面上一滩浅浅的水渍。一辆车从身边驶过，尾灯红红的，消失在下一个路口。楼上的邻居还在慢慢往下走，光柱一晃一晃的。我忽然觉得，汽车和那盏手机灯差不多，都是人在黑暗里给自己找的一点亮。灯会灭，车会停，但路总得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