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快不行了。叶子卷着边，发黄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水分。我蹲下来看，发现土是湿的，托盘里还积着水。楼下五金店老板说，你那是浇水太勤，根烂了。我盯着那盆薄荷，想起去年从菜市场十块钱买回来时，叶子绿得发亮，随手掐一片泡水，满屋子都是清凉味。现在它只剩几根瘦茎撑着，像一排快没电的天线。我把托盘里的水倒掉，又松了松土，心里没底。这盆薄荷让我想到很多事，想到那些被我们摆弄的东西，想到科技。

手机里有个测光照的软件，我对着阳台拍了一下，显示“弱光，建议移至南向窗台”。可我这间出租屋只有东向，早上有两小时太阳。软件又弹出提示，可以买补光灯。我关掉它，去查薄荷烂根怎么办。搜索结果前五条全是卖药卖肥料的，第六条才说控水通风。我照着做了，把薄荷搬到窗边，用筷子在土里戳了几个洞。三天后，有一根侧枝冒出新芽，很小，浅绿色，像刚学会呼吸。这件事里没有高科技，但我用的每一样东西，手机、网络、搜索算法，都在替我做判断。它们很快，可有时候快得让人忘了土是湿的。

我朋友在郊区租了个大棚种草莓。他跟我说，现在棚里装了传感器，温度湿度光照全在手机上。有一回半夜棚膜被风掀了，手机报警，他爬起来开车过去，救了半棚苗。我说你这挺先进。他说先进什么，就是图个踏实。以前靠腿跑，现在靠信号跑。信号断了呢？他顿了一下，说那就靠天。我后来想，科技渗进这些小事里，像水渗进土，看不见，但根知道。它没有让种地变简单，只是把担心换了个地方。

楼下快递柜换成了刷脸取件。我站那儿，摄像头对着我，屏幕转圈，然后“嘀”一声，柜门弹开。有一回我戴了口罩和帽子，它认不出来，让我输手机号。我输完，柜门开了，里面是一个小纸箱，拆开是给薄荷买的缓释肥。肥料颗粒蓝绿色，说明书说每次撒十几粒，管三个月。我把颗粒按进土里，忽然觉得这动作和刷脸取件是一回事。人把判断交给机器，机器把结果还给人的手。中间省掉的，可能是犹豫，也可能是观察。

薄荷活过来以后，长得有点疯。我每周掐一次顶芽，不然它往高里蹿。掐下来的叶子攒一把，洗干净扔进玻璃杯，倒凉白开，放冰箱。第二天拿出来喝，味道比买来的薄荷糖水真实。我查过为什么掐顶芽能分侧枝，答案在植物激素里，生长素和细胞分裂素的比例。这些词离我很远，可杯子里的味道离我很近。科技解释了很多事，但解释和感受是两条路。有时候我宁愿不知道比例，只知道掐了它，它会长得更宽。

那盆薄荷现在放在阳台东边，早上晒两小时，下午吹风。我出差三天回来，叶子有点蔫，浇透水，晚上又立起来。手机上的天气软件说未来一周有雨，我没关窗。雨没来，风来了，吹得叶子翻过去露出银灰色的背面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没拍照，也没发朋友圈。有些事不需要记录，只需要发生。科技把世界变成数据，可数据之外，还有一盆薄荷在按自己的节奏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