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出租车司机的保温杯里，泡着枸杞和几片干菊花。他拧开盖子喝一口，说这是跑夜班前女儿给装上的。我问他去过哪些地方旅游，他笑了，说方向盘转过的路比地图上的线还密，但真正算得上旅游的，是去年女儿带他去了一趟黄山。那保温杯里的水，就是从那趟旅行后开始换的。

黄山那几天，他走了比一天载客还多的台阶。夜里住在山上的旅馆，窗外没有霓虹灯，只有星星。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，原来自己每天穿行的大街小巷，在别人眼里也是风景。游客举着相机拍他熟悉的转角，就像他拍迎客松那样认真。他给我看手机相册，照片里除了山景，还有一张清晨的屯溪老街，青石板上湿漉漉的，空无一人。

后来我问他，跑车这么多年，有没有哪个乘客让他想起旅行。他说有次凌晨三点，上来一个背着大登山包的姑娘，浑身泥点子，眼睛却亮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。她要去青旅，一路讲着徒步的见闻，说到半路忽然住了口，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塞给他。那橘子他放到第二天才吃，甜得有点发苦。

他自己也规划过一趟长途旅行。路线是从老家开到漠河，沿着边境线走。车是那辆开了十年的旧出租，后座放倒就是床。他攒了半年的调休，还列了张单子，要带什么修车工具，哪段路加油要算计好。后来女儿要上补习班，这事就搁下了。单子还贴在遮阳板上，纸边卷起来，上面的字被晒得褪了色。

有一回他载了个去火车站的老人，老人拎着个编织袋，说是去外地看孙子。路上老人念叨，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。他听了没吱声，到了站，帮老人把袋子拎到候车室门口。转身时听见老人说，小伙子，你开车也当心，路上风景再好，不如平安到家。他愣了几秒，觉得这话比很多景区刻的字都有分量。

车停在红灯前，他指了指仪表台上一个挂件，是块木头牌，刻着“行稳致远”。说是黄山脚下买的，十块钱。我没再说话，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。他拧上保温杯盖，说下个月打算带老婆去趟西安，就两天，看看城墙，吃碗泡馍。说这话时他声音很轻，好像怕吵醒什么。绿灯亮了，他踩下油门，车子平稳地滑进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