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的路灯与菜摊账本

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卖炒粉的老陈把推车摆正，煤气罐阀门拧开，火苗蹿上来。他先在铁板上刷一层油，再抓一把河粉抖散。旁边卖水果的阿珍把电子秤从三轮车座下掏出来，用抹布擦了擦秤盘。路灯照着两排塑料凳，也照着他们各自口袋里那本皱巴巴的记账本。这本子上的数字不大，几块几毛都记，月底一加，就是一家人在这个城市里一个月能剩下多少。

老陈的炒粉卖八块一份，加蛋十块。河粉从批发市场拿，一箱二十斤，上个月涨了一块五。他没敢跟着涨，怕老主顾不来了。旁边工业区晚上九点下班的工人是主要客源，他们掏钱之前会先看一眼价目表。老陈算过，一晚上卖四十份，毛利大概一百二，扣掉煤气、油、调料和摊位费，落到手里不到七十。这七十块要管一家四口一天的菜钱，还要攒着给老家上学的孩子交资料费。

阿珍的水果摊比老陈的炒粉摊早收一个小时，因为十点以后巷口人少了。她卖香蕉、苹果、橘子，偶尔进一点应季的荔枝。荔枝损耗大，头天卖不掉第二天就变色，她只敢在周末进两箱。电子秤是她最值钱的家当，三百多块买的，用了三年。她算账不用本子，全在手机计算器里按，按完清空，不留记录。问她一个月挣多少，她只说“够交房租和吃饭”，再问就笑，把话题转到天气。

路灯杆上贴过好几张招租广告，红纸黑字，一室一厅带厨卫，月租从八百涨到一千二，前后不到两年。老陈租的是巷子深处一间农民房，十平米，月租六百，没有空调。夏天炒粉收摊回去，屋里像蒸笼，他就在路灯底下多坐一会儿，等汗干了再进屋。阿珍住在隔壁楼，房租比老陈贵一百，因为她那间有个朝北的小窗户。房租是每个月最大的一笔固定支出，比吃饭还硬，吃饭可以省，房租省不了。

巷口往东走三百米有一家社区银行，门面不大，柜台只开两个窗口。老陈每个月往老家汇一次钱，填单子的时候手有点抖，怕写错。柜员认得他，每次都递一支新笔。阿珍不汇款，她把现金塞在枕头套里，攒够五千就去银行存定期。她不买理财，也不碰基金，定期存单拿在手里，折起来放在钱包夹层。银行门口的宣传栏贴着利率表，一年期一点几，她看了也不说话，存完就走。

路灯夜里十二点熄，老陈和阿珍差不多同时收摊。推车轱辘碾过水泥地，声音在巷子里响一阵就没了。第二天早上六点，路灯还暗着，卖豆浆的老周已经在同一个位置摆好保温桶。这条巷子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，炒粉的、卖水果的、修鞋的、配钥匙的，账本上的数字各算各的。路灯照过他们收钱找零的手，也照过那些手在夜里数完钱之后，把零钱按面额理好，用橡皮筋扎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