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旁，儿媳妇正低头看着刚出生的孙女。他没进去，就在走廊尽头站着，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护士后来问他去哪儿了，他说去楼下抽了根烟。其实他坐公交车去了火车站，买了一张去北戴河的票。他老伴去世三年了，孙女出生这天，他忽然想去看看海。

老周年轻时跑过不少地方，可都是出差。九十年代去广州，办完事就窝在招待所，连珠江边都没去过。那时候觉得旅游是件多余的事，有那工夫不如多跑两个客户。后来退了休，时间一下子多出来，反倒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第一次正经旅游是跟团去桂林，大巴车上全是老头老太太，导游举着小旗子，像赶羊。他坐在最后一排，看窗外的山从灰变青，忽然觉得这些年亏欠自己太多。

一个人出门有一样好处，不用商量去哪儿。老周在北戴河站下车，找了个家庭旅馆住下。房间很小，窗户对着胡同，能听见隔壁炒菜的声音。他放下包就去了海边，走了二十多分钟。四月的海水还凉，沙滩上没几个人。他脱了鞋，踩在湿沙子上，脚底有点陷。远处有渔船在动，慢悠悠的。他站了半个钟头，什么也没想，就觉得脚底下凉，风里有咸味。

第二天他去了山海关。城墙很高，砖缝里长着草。他顺着马道往上走，台阶磨得发亮。有个年轻人请他帮忙拍照，他接过来，蹲下身子，把城楼和人都框进去。拍完年轻人说谢谢大爷，他摆摆手。站在城墙上往北看，能看见远处的山和铁路。他想起来父亲说过，当年闯关东就是从这儿走的。父亲走的时候比他现在还年轻，带着一家老小，可没心思看风景。

从山海关回来，老周在旅馆楼下的小馆子吃了碗面。老板娘问他一个人出来玩啊，他说是。老板娘说现在像您这样想得开的人不多。他没接话，低头吃面。晚上躺在床上，翻手机看儿媳妇发来的孙女照片，小脸皱巴巴的，像个小老头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关掉手机，听着窗外偶尔过去的汽车声。明天他打算去海边看日出，得早起。

老周后来每年都出去两三趟。有时候跟几个老同事，有时候还是一个人。他去过敦煌，在鸣沙山上坐到天黑。去过厦门，沿着环岛路走了整整一下午。去年秋天在成都，人民公园的茶馆里坐了半天，看人掏耳朵。他慢慢觉得，旅游这件事，不在去了多少地方，而在你愿不愿意停下来。就像那天在北戴河海边，他站了半个钟头，什么也没干，可心里头有些东西松动了，像退潮后的沙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