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那晚楼道里亮起十几团手机灯

晚上九点多，整栋楼突然黑了。我正在厨房洗碗，水声停下来的瞬间才听见外面有人在喊“跳闸了”。开门一看，对门的小伙子已经举着手机站在走廊里，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，白得有点滑稽。楼下传来小孩的尖叫，紧接着是三楼老太太的声音：“别跑别跑，扶着墙。”我摸回客厅找手机，打开手电筒走出去，光柱扫过楼梯扶手，照见好几张脸。有人搬了小凳子坐在门口，有人举着手机往楼下走，光晃来晃去，像一群人在黑暗里打信号。不知道谁先开始讲鬼故事，讲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场。
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这些人平时在电梯里碰见连头都不点，现在倒凑在一块儿了。没有电视可看，没有短视频可刷，手机电量还得省着用。于是有人翻出扑克牌，就着手机灯在楼梯台阶上打“斗地主”。牌面看不太清，出错了就赖光太暗。旁边观战的人比打牌的还着急，伸手去指该出哪张，被一把拍开。输的人学狗叫，叫得整条楼道都听得见。这种玩法老套得很，可大家笑得比看综艺还响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，设备越简陋，人反倒越容易凑到一起。

我想起小时候村里放露天电影，幕布挂在两棵树上，全村人搬着板凳去占位子。片子放什么不重要，重要的是那束光打出去，所有人都仰着头看同一块白布。现在每家每户都有大屏幕，想看什么随时点，可窝在沙发里划手机的人，跟当年挤在晒谷场上的人，脸上表情是不一样的。手机灯照出来的那点光，小得可怜，照不远，但刚好够照亮一圈人的脸。娱乐大概不需要多亮的光，够看见彼此就行。

后来有人从家里翻出蓝牙音箱，放起老歌。手机灯跟着节奏晃，有人开始扭，动作笨得很，但没人笑话。二楼的小姑娘跳了一段在学校学的舞，跳完自己先捂脸跑了。她妈在后面喊“再来一个”，她死活不肯出来。电还没来，但楼道里热闹得像过年。平时各过各的，这会儿倒像一家人了。

我举着手机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，胳膊有点酸，换了只手。楼下有人喊“电来了”，灯果然闪了一下。大家“哦”了一声，有点扫兴的意思。有人收起凳子，有人把牌塞回口袋，手机灯一盏一盏灭掉。走廊重新亮起来的时候，大家互相看看，都有点不好意思。对门小伙子说“下次再停一次”，三楼老太太骂他乌鸦嘴。各自进门，门一关，又回到各自的屏幕前面去了。

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，看见小区群里有人发刚才打牌的照片，糊得看不清人脸。底下跟了一串“哈哈哈”。我点了个赞，把手机放下。客厅的灯亮得有点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