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快一个钟头，老张躺在藤椅上翻来覆去，午觉算是泡汤了。他索性坐起来，端起搪瓷杯喝了口凉茶，耳朵里嗡嗡的，像有只蜜蜂钻进了脑壳。窗外的梧桐叶被晒得发蔫，蝉叫得比电钻还凶。老张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在运输队开的那辆老解放，驾驶室没有空调，夏天跑长途，发动机的热浪从脚底板往上灌，吵得人连喇叭都听不清。那时候他倒头就能睡，颠簸的土路像摇篮。现在路修得溜平，沥青铺到家门口，可安静午睡反倒成了稀罕事。楼下那户在砸墙，说要把客厅和阳台打通，好放得下一辆新买的电动车。

老张对电动车没什么好感。儿子去年换了一辆，充电桩装在小区地库，夜里十点以后电价便宜，儿子就设好闹钟下楼插枪。老张坐过两回，起步那一下静得让人发虚，像坐在电梯里。他习惯听发动机的声音判断车速，上了高速耳朵里只有风噪和胎噪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儿子说这叫安静舒适，老张嘴上没吭声，心里嘀咕：安静是安静了，可路上那些行人听见你来了吗？他开了三十多年燃油车，知道喇叭该什么时候按，现在倒好，电动车靠得太近，行人一回头吓一跳，两边都别扭。

砸墙声终于停了，楼下传来推车的声音。老张探头一看，是那户人家的男人在挪一辆两厢小车，车尾贴着“新手”的贴纸。车位窄，他倒了三把才进去，轮胎蹭着路沿吱吱响。老张看着那车，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车队学的第一课就是倒车入库，师傅拿竹竿立在库角，碰倒一根就重来。现在的车有倒车影像，有雷达，屏幕上画着黄线红线，可新手还是犯怵。车越做越聪明，人反倒越来越不会看后视镜了。他摇摇头，把杯子续上热水，热气糊了老花镜。

下午三点多，老张溜达去街口修车铺找老李下棋。铺子门口停着一辆拆了前保险杠的旧桑塔纳，老李蹲在旁边换大灯灯泡，手上全是油泥。老张蹲下看，说这车得有十几年了吧。老李说零六年的，跑了二十八万公里，发动机没动过，就是底盘锈得厉害。两个人扯了会儿烧机油和正时皮带的事，老张忽然觉得踏实。修车铺里全是零件和工具，空气里混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，跟运输队那会儿一模一样。老李拧下旧灯泡，拿抹布擦了擦灯罩内侧的灰，说这车灯黄了，晚上照不远，换对新的还能再跑两年。

棋盘摆开，老李先走当头炮。老张跳马，嘴上问老李的儿子是不是又换车了。老李说换了，换了个混动的，说省油。老张问那旧的呢，老李说置换了，抵了八千块。老张落了个相，说八千块就把车打发了，当年那辆老解放报废的时候，车队还给开了个欢送会。老李笑，说车嘛，就是个物件，跟扳手一样，用旧了换新的。老张不接话，盯着棋盘想了半天，走了一步车。他想起老解放的方向盘没有助力，打方向得使大劲，冬天早上摇车摇得胳膊酸。那些年他跑过最远的一趟是去新疆，来回二十多天，车坏在戈壁滩上，等配件等了三天。现在想想，那三天他也没急，躺在车底下看星星，比现在楼下砸墙的动静舒坦多了。

傍晚回家，楼下那户的电动车已经停好了，充电线从窗户里拉出来，垂在墙边。老张上楼，经过二楼时听见屋里在放电视，声音开得挺大。他进门坐到藤椅上，电钻声没了，蝉也不叫了，屋里静下来。他忽然想起一个事：明天得去把车年检了，他那辆老花冠开了十一年，去年就说要换，一直没舍得。车没什么毛病，就是排气管有点锈，跑起来声音比新车大些。他倒不嫌吵，有点声音，心里有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