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时代的手艺

小区门口修鞋摊的遮阳伞，伞面褪成灰白，边角用铁丝绑在三轮车把上。摊主老周五十多岁，手指粗短，掌纹里嵌着黑泥。他修了二十年鞋，最近两年却常对着马路发呆。那把伞底下，如今摆着个纸牌，上写“电瓶车补胎”。他抬头看车流时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像是看不太清那些飞驰的铁壳子。

老周年轻时在国营厂开卡车。他说那时候方向盘沉得要用胳膊抡，换挡要踩两脚离合，开一天车，脊背上的汗能溻透棉袄。后来厂子散了，他买了辆二手夏利跑出租。再后来，满街都是自动挡的新车，他坐进去，左脚不知往哪儿放，像做客的人找不着拖鞋。他索性把车卖了，支起修鞋摊。可修鞋的生意也淡了，人们鞋子破了就扔，没人愿意等半小时补个后跟。

那把遮阳伞下，老周常跟等补胎的骑手聊天。骑手们看手机上的导航，说现在汽车能自己找路，还能自己停进车位。老周不信，说机器哪有手准。直到有一天，他亲眼看见一辆白色轿车从他摊前缓缓滑过，驾驶座上空无一人，车自己拐进了小区的道闸。他手里的锥子顿住了，半天没扎下去。那车无声无息，比他当年开的卡车安静一百倍，却让他心里发慌。

后来他女儿买了辆电动车，充电口在车头，他找半天没找着。女儿笑他，说爸，这车不用加油，也不用换机油。老周绕着车转了三圈，蹲下来看轮胎，说这胎纹太浅，雨天刹不住。女儿说车上有防滑系统。老周不吭声了。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雪地里给轮胎挂防滑链，手指冻得通红，链子扣不上，最后用铁丝拧死。那手艺，现在没人学了。

遮阳伞的布面破了个洞，阳光漏下来，正好照在老周的工具箱上。箱子里还躺着几把鞋锥子，刃口磨得发亮。他有时候手痒，会拿块皮子练手，缝出细密的线脚。路过的年轻人不知道他在干什么，只看见一个老头对着皮子发愣。老周也不解释。他知道有些东西，像他修鞋的手艺，像他开卡车的经验，都让时间碾过去了，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

但那天傍晚，一辆老款桑塔纳在他摊前熄了火。司机下来，掀开引擎盖，对着里面的管路发愁。老周走过去，看了一眼，说这是水温传感器松了。他从工具箱里掏出把旧扳手，拧了两下，又拿胶布缠了缠。车子重新发动，司机递过来五十块钱。老周摆摆手，说算了，这车跟我以前开的一个样。他弯腰收扳手时，忽然觉得那把遮阳伞的影子，比刚才长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