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后排的哈欠与一块屏幕

晚自习教室里，后排那个男生打了个哈欠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前排几个人回头。他趴在桌上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拇指机械地往上划。老师从讲台往下看，视线越过几十颗低垂的脑袋，落在他身上，停了两秒，又收回去。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，教室里的注意力像水一样，从讲台流向别处，而手机是那个最方便的下水道。

那个哈欠其实不算困。他刚刷完一段十五秒的视频，内容是有人用三分钟搭好一间木屋。前一个视频是猫，再往前是某地暴雨。他的大脑被切成无数个十五秒的碎片，每一片都足够刺激，合起来却什么也没留下。第二天上课，老师讲到某个概念，他觉得自己见过，好像在哪个视频里听过。想不起来细节，只记得当时划过屏幕的动作很顺手。

老师后来在班上做了个试验。一道物理题，一半人用手机搜答案，一半人自己想。搜的那组花了两分钟找到解析，抄完就搁笔。另一组花了八分钟，有人做错，有人做到一半卡住。一周后再考同一道题，搜过的那组平均分低了十几分。老师没讲什么大道理，只是把两次的卷子发下去。那个后排男生盯着自己那张，第一次觉得屏幕里出来的东西，走的时候也特别干脆。

学校走廊里装了人脸识别的闸机，进出刷脸，数据实时传到后台。有家长觉得安全，有学生觉得别扭。那个男生有天迟到，闸机响了一声，班主任手机立刻弹通知。他站在门口等班主任过来领人，忽然想到自己每天几点到校、几点离校、中午去了几次小卖部，全变成表格里的一行。没人拿这些数据为难他，可那种被记录的感觉，像有人坐在看不见的地方翻他的日记。

周末他去手机店贴膜，老板一边干活一边说，现在新出的机型能自动识别照片里的人在笑还是没笑。他翻相册，发现好几张自拍被归到“微笑”分类里，其中一张他记得当时心情很差。机器看的是嘴角弧度，不是他心里那点事。他把那张照片删了，又觉得删不删其实没区别。

后来晚自习他试着把手机放家里。前半小时手总往兜里摸，摸空了几次，才慢慢习惯。题还是不会做，但他开始盯着草稿纸上的笔迹发呆，那些歪歪扭扭的算式比屏幕上的字丑得多，可留在脑子里的时间更长。后排的哈欠声还在，只是偶尔换个方向。教室安静下来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变得清楚。科技没退出这间屋子，它只是暂时从手里滑到了桌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