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头那排小床像一溜小船，他的孙子在第三张床上，拳头攥着，睡得正沉。护士走过时朝他摆摆手，他就退后半步，过一会儿又凑上去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，他想起四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产房外头，只是那时没有玻璃窗，只能听见哭声。如今隔了一层透明的东西，看得见摸不着，这感觉让他觉得熟悉，好像后来这些年他跟儿子之间也隔着什么。

老周的儿子从小成绩就好，奖状贴满一面墙，后来考到省城念书，再后来留在那边工作，一年回来两趟。老周有时候想，那些奖状到底换来了什么。他记得儿子小学三年级写作文，题目是我的父亲，孩子写他修自行车的样子，老师给了高分。可到了初中，作文题变成我的理想，儿子写想当科学家，老周还挺高兴。再往后，儿子就不怎么写家里的事了，写的都是些他看不太懂的东西。老周不怪孩子，他知道念书就是这样，把人越念越远。

病房里头护士在给一个婴儿换尿布，动作很轻，像在摆弄一件怕磕碰的物件。老周看着，忽然觉得教育这事跟照顾新生儿有点像。你不能使劲，使劲就坏了；可你也不能不管，不管也坏了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学骑自行车，他在后头扶着，扶得太紧孩子骑不动，松手太早又摔了。后来他找到个法子，扶着后座跟着跑，跑着跑着悄悄松一下，再扶上，再松。孩子自己没察觉，就这么学会了。老周没念过多少书，说不出什么道理，但他觉得教孩子大概就是这个分寸。

走廊那头过来一对年轻夫妻，女的眼圈红着，男的手里攥着几张单子。他们在另一扇窗前站定，朝里头张望。老周往旁边让了让，听见女的低声说，这么小，什么时候才能长大。男的没接话，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。老周心想，长大这事急不得，可也慢不得。他教了三十多年小学，见过太多家长，有的恨不得一年级就把六年级的课灌进去，有的干脆扔给学校不闻不问。两种都出过问题。他自己也犯过错，儿子二年级时他逼着背唐诗，背不出不许吃饭，后来孩子看见唐诗就躲。这事他到现在还后悔。

玻璃窗上又起了一层雾，老周用袖子擦了擦。孙子醒了，没哭，睁着眼朝这边看，其实这么远也看不见什么。老周还是挥了挥手。他想，等这孩子长大，世道不知道变成什么样，学校不知道变成什么样。但他猜有些东西不会变，比如孩子得有人陪着说话，得有人听他问那些傻问题，得有人在他做错事的时候不发火。这些事跟分数没关系，跟学区房也没关系，可偏偏就是这些事最要紧。他教过的那些学生，后来有出息的，有一般的，回头想想，差别不在当年考了多少分，在有没有人认真对待过他们。

护士出来喊家属，说可以进去一个看看。老周的儿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，气喘吁吁的，显然是刚从单位赶过来。他朝老周点点头，跟着护士进去了。老周站在外头，隔着玻璃看儿子弯着腰看自己的孩子，那姿势跟他当年一模一样。他忽然觉得，教育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一代人看着另一代人，看着看着，就把自己会的那点东西递过去了。递得好不好，当时看不出来，得等很久以后才知道。他不再往窗上贴了，退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，等儿子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