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午后一点响起，像一把钝刀割开空气。三楼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照例搬了把藤椅到楼道口，裹着毯子打盹。她耳朵背，电钻反而成了某种白噪音。我路过时看见她脚边放着一双旧布鞋，鞋底磨得几乎透光，鞋帮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。

那双鞋让我想起体育课最没意思的项目：八百米。初中操场是煤渣铺的，跑完一圈鞋里能倒出半两黑灰。体育老师姓赵，总穿一双回力鞋站在终点线掐秒表，嘴里喊“摆臂，摆臂”。我们跑得东倒西歪，有人抄近道穿过篮球场，有人跑到一半蹲下来系鞋带。赵老师从不骂人，只把秒表往兜里一揣，说下节课还测。后来才知道他膝盖里有碎骨，是年轻时练跨栏摔的。

体育这件事，认真起来就不好玩了。小区里有个中年男人每天傍晚在空地上颠球，用膝盖、脚背、肩膀，球不落地。他穿着褪色的蓝色工装，裤腿挽到小腿肚，露出静脉曲张的血管。有次球滚到我脚边，我踢回去，他点点头继续颠。旁边跳广场舞的音响震天响，他像聋了一样专注。球偶尔颠偏了，他就小跑几步用胸口接住，动作很轻，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。

体育频道重播一场马拉松，跑在最前面的黑人选手最后五公里抽筋，一瘸一拐走进体育场。解说员说他叫基普桑，三十七岁，两个孩子。镜头扫过观众席，有人举着肯尼亚国旗哭。基普桑没有退赛，他扶着栏杆拉伸小腿，然后继续跑，最后一名。冲线时他笑了，露出很白的牙齿。记分牌上的数字对他没有意义，但那个笑被慢放了三遍，背景是空荡荡的跑道。

老太太醒了，揉揉眼睛，问我要不要坐。我说不坐，她就自己站起来，把藤椅折好靠在墙边。那双旧布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。她慢慢往楼上走，手扶着栏杆，每一步都像在试探什么。电钻还在响，穿工装的颠球男人已经收了球，抱着往回走，球夹在腋下，像夹着一件怕摔的东西。楼道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，天暗下来了。

体育从来不只是跑得快跳得高。它是一双磨透的鞋底，是膝盖里的碎骨，是傍晚空地上一个人颠球，是最后一名冲线时露出的牙齿。老太太明天中午还会搬藤椅出来，电钻可能停也可能继续。她听不见球撞墙的闷响，也听不见秒表按下的咔嗒声。但她脚上那双旧布鞋的泥点，是很多年前某个下午，在煤渣跑道上踩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