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香肠在腊月的风里慢慢收紧，肠衣皱出细密的纹路，像老树皮。父亲用针尖在肠身上扎孔放气，动作很轻，怕戳破了那层薄薄的衣。他说灌香肠和练投篮是一回事，手要稳，气要匀，急了就全散了。我看着他手腕一抖一抖地转动，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打乒乓球的模样。那时候他总说，别盯着球，盯着对方的手腕。手腕一动，球的方向就定了。现在他盯着香肠，眼神和当年盯球台时一样专注。风从阳台灌进来，吹得香肠轻轻摇晃，像一串沉甸甸的钟摆，数着日子。

我上初中那会儿，体育课是最不受待见的。数学老师总在课间跑来跟体育老师商量，能不能借半节课讲卷子。体育老师是个瘦高个，总穿一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，他每次都笑着点头，然后站在操场边看我们抱着卷子回教室。有一回我回头看他，他正一个人运球，从三分线外三步上篮，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才掉进去。他捡起球，又退回三分线，再跑一次。操场上空荡荡的，只有球鞋摩擦水泥地的声音。后来我才知道，他每天放学后都自己练一个小时，没人看，也没人记分。

高中住校，晚自习前那半小时是我唯一能喘气的时候。我绕着操场跑圈，跑道是煤渣铺的，跑起来沙沙响。天黑得早，路灯还没亮，我就数自己的呼吸，两步一吸，两步一呼。跑到第五圈的时候，胸口开始发烫，腿也沉了，但脑子反而清楚了。那些公式和年代，暂时被甩在身后。有时候跑着跑着会下雨，雨点打在煤渣上，溅起细细的灰，我也不停。跑到铃响，满身是汗地回教室，坐下来，卷子上的字好像也没那么密了。体育老师说过，跑步是最笨的运动，也是最诚实的，你跑多少，身体就记多少。

工作以后，我在小区楼下的健身房办了张卡。去了几次就不想去了，那些器械冷冰冰的，镜子太多，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。后来我改去河边步道跑步，早上六点半出门，沿着河一直跑到桥下再折返。河边有打太极的老人，动作慢得像在水里划。还有一对父女，父亲骑自行车跟在女儿后面，女儿跳绳，边跳边走，绳子打在地上啪啪响。有一天我跑过他们身边，听见父亲说，你跳一百个我们就回家。女儿数到七十三就乱了，重新数，从一起。我跑过去的时候，听见她又数到了六十八。

去年冬天，父亲腰不好，不能久站。他在阳台上灌香肠，灌两节就要坐下来歇一会儿。我接过漏斗，学他的样子把肉馅往里塞。手一抖，肠衣就滑脱了，肉馅挤了一手。父亲没说话，只是把肠衣重新套好，递给我。我慢慢往里推，推一下停一下，像投篮时找手感。后来灌完最后一节，他用棉线扎紧，打了个结。他站起来，扶着墙，看了看那一排香肠，说，今年少灌点，够吃就行。我忽然觉得，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和自己的身体商量，商量着来，别硬撑。

前几天路过小学，操场上有孩子在踢球。球滚到围墙边，一个男孩跑过来捡，隔着铁栏杆看见我，愣了一下。我指了指球，他捡起来，冲我笑了一下，跑回去了。我站在栏杆外面看了一会儿，他们踢得毫无章法，一群人追着球跑，摔倒了就爬起来，球出界了就用脚后跟磕回来。有个孩子踢空了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其他人都笑起来，他也笑。风把他们的喊声吹得断断续续，我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，只看见那些细长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来回晃动，像阳台上那排香肠，被风吹着，慢慢就有了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