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汽车是唯一醒着的东西

菜贩子老周的三轮车刚熄火，旁边那排面包车的车门就一扇接一扇推开了。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发动机的声音比人声先到。有人从驾驶座底下抽出麻袋，有人把后两排座椅翻折起来，空间腾得干干净净，就等着装货。这些车大多跑了七八年，漆面磕碰得不成样子，后保险杠用胶带缠过，可一到这个点，它们比谁都准时。

老周那辆面包车买的时候花了不到四万块。他算过账，每天跑两趟批发市场，来回四十公里，油钱控制在三十块以内。后排座椅从来没装回去过，铁皮底板直接露着，白菜萝卜往上一码，再用绳子拦一道，就算固定好了。他说这车不娇气，离合器片换过两回，正时皮带断过一次，修车铺师傅蹲在路边半小时就给接上了。市场上像他这样的车有几十辆，品牌杂得很，谁也没觉得哪辆特别好，能装能跑就是全部要求。

批发市场门口那条路坑洼得厉害，重车压过去，悬挂咯吱响。有个卖水果的小伙子开一辆后驱微卡，后斗焊了铁架子，能摞二十箱苹果。他说选后驱就是因为上坡有劲，市场后面那个陡坡，前驱车满载得冲两回。他买车之前借过别人的车试，空车爬坡没问题，装满了就露馅。后来他专门挑了个下雨天去试车，坡道湿滑，后驱轮子打滑比前驱厉害，他又犹豫了。最后让他下决心的是一趟长途，从产地直接拉回来，八百公里，后驱车跑山路确实稳当些。

这些车白天就散到城里各个角落去了。送水的、送快递的、拉装修材料的，车身贴着各种电话号码和二维码。有一辆跑了快三十万公里的老面包，车主把中门滑轨修了三回，最后一次干脆焊死了，只能从副驾驶爬进爬出。他说这车残值也就几千块，可换新车得添好几万，只要年检能过就接着开。年检前他专门去修车铺清故障码，师傅拿电脑一插，说氧传感器老化了，换不换都行，就是费点油。他摆摆手说不换了，一年油钱多花几百块，比修车划算。

去年市场旁边开了家新能源车行，卖那种续航两百多公里的小电动货车。有几个年轻摊主去看了，回来算账，说电费确实便宜，一公里合几分钱。可老周他们算了另一笔账，市场里没充电桩，最近的要跑三公里外，晚上收车还得专门去充，等一个小时。冬天续航打折，跑两趟就得充一回。最关键的是电池，销售说八年质保，可八年之后呢，换个电池组比车还贵。老周说再观望观望，等这批车跑够五年看看别人用得怎么样再说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市场里的车开始往外走了。一辆接一辆，排气管冒着白气，车灯在雾里晕开一团团黄。有辆车打了两回火没着，车主下来掀开引擎盖看了看，又坐回去踩油门，第三回终于轰的一声响起来。他摇下车窗冲旁边人喊了句什么，听不清，大概是说该换电瓶了。后面排着的车按了声喇叭，不催，就一下。这些车从市场拐上大路，混进早高峰的车流里，跟那些光鲜的家用车并排等红灯。没人多看它们一眼，它们也不在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