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刚把蒲团铺在阳台的躺椅上。他七十三了，每天中午眯二十分钟，雷打不动。可那声音像有人拿钉子往他太阳穴里楔，一锤一锤，半点不含糊。他起身关窗，双层玻璃也挡不住低频的嗡嗡声，地板跟着微微发颤。老周坐在沙发里，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，心里盘算着这栋楼里还有几个跟他一样，被几面墙外的装修声堵住了午觉。

睡眠这件事，年轻人丢了能补，老人丢了就补不回来。老周的医生说，他血压偏高，午后那一觉是稳住下午状态的关键。缺了这二十分钟，他下午走路发飘，看东西重影，晚饭量也往下掉。装修只持续两周，可这两周里他像被抽掉一根撑着的棍子，整个人往一边歪。噪音不是灰尘，看不见摸不着，却能顺着耳朵钻进身体，把原本稳当的节律搅乱。

身体对声音的反应比脑子快。老周自己没觉得心慌，手环上的心跳数却比平时高了七八下。他老伴说他夜里翻身多，早上醒来眼泡肿着。楼下装修的电锯一响，他端茶杯的手就抖一下，茶水溅出来。这些细碎的变化凑在一起，说明一件事：安静不是奢侈品，是身体维持正常运转的底料。缺了它，各个零件都在悄悄加班。

社区里不止老周一个。三楼的李老师心脏装了支架，五楼的老陈刚做完膝盖手术，都需要午间静养。装修那户人家也不是故意的，儿子结婚赶工期，谁家没个着急的时候。问题在于，一栋楼里住着几十户人，各有各的作息和毛病，谁的需求都真实。老周后来跟邻居商量，把午间十二点到两点空出来，电钻不响，其他活儿照干。对方答应了，还送来两副耳塞。

耳塞老周没怎么用，他嫌堵得慌。但他发现，知道那两个小时能安静下来，心里先松了半截。人到了这个岁数，对身体的控制感越来越弱，能抓住一点是一点。午睡保住了，下午接孙子放学也有精神，晚饭能多吃半碗。健康这东西，有时候不靠吃药打针，靠的是周围人给留出的那一点点空隙。

后来老周在阳台上添了盆绿萝，叶子垂下来遮住半扇窗。电钻再响的时候，他就去楼下小花园坐坐，看人下棋。他说不上什么大道理，只知道身体是自己的，得自己找补。装修总会结束，日子还得照常过。能睡个好觉，比什么都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