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炸油条的锅和一辆熄火的车

天还没亮透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支在早市口了。铁锅里的油冒着细密的泡，一根面剂子下去，滋啦一声涨起来，鼓成金黄的条。摊主老周拿长筷子翻着，眼睛却瞟着斜对面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。那是他拉面粉用的，昨晚又打不着火了，这会儿还停在路边，车头歪着，像一头没睡醒的牲口。

老周那辆车跑了八年，里程表转过两圈。车厢里一股油味混着面粉味，座椅套磨出了洞，露着黄海绵。他每天凌晨三点装货，从批发市场开回来，路上要过两个红绿灯。车不算好，可离合器踩下去的感觉他闭着眼都清楚，哪个挡位涩，哪个挡位顺，心里有数。这种熟悉劲儿，跟炸油条揉面的手感是一回事，靠日子堆出来的。

可车这东西，你越熟它越跟你闹脾气。前天早上启动时马达空转，声音尖而干，老周一听就知道电瓶不行了。他拿扳手敲了敲接线柱，又拧了拧，勉强打着了。开到修车铺，小刘拿表一量，说电压掉到十伏以下，该换了。老周问多少钱，小刘报了个数，他咂了咂嘴，说再撑两天。其实他心里明白，撑不了两天，只是月底要交摊位费，钱得先紧着那头。

修车铺那条街全是干这行的，补胎的、换机油的、专修变速箱的，门口都堆着旧轮胎和拆下来的保险杠。老周把车搁那儿换电瓶，自己蹲在门口看。旁边一辆黑色轿车升起来，底盘锈穿了一个洞，师傅拿砂轮打磨，火星子溅到地上。老周想，车跟人一样，年头长了，毛病都从底下往上走。外表洗得再亮，底下不结实，跑起来心里没底。

换了电瓶，车一打就着，声音稳当多了。老周把车开回早市，停回老位置。他掀开后盖，搬出两袋面粉扛到摊上，又炸了一锅油条。太阳升到棚顶那么高，买早点的人多起来，他一边收钱一边往锅里下面。那辆面包车就停在身后，车身上溅着泥点，后视镜用胶带缠过一道。没人多看一眼，它也就是一辆拉货的车，跟这口油锅、这袋面粉一样，是过日子的一部分。

收摊的时候老周把剩下的油条装进塑料袋，挂在车把上。他坐进驾驶室，拧钥匙，发动机响了一声就着了。他挂挡松手刹，车慢慢汇进上午的车流里。前面路口红灯，他停下来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指头敲着节奏。仪表盘上有个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，他没在意。车还能跑，面粉明天还得拉，油锅明天还得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