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红蓝白条纹一圈圈爬升又落下，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时钟。玻璃门内传出推子嗡嗡的低鸣，混着收音机里咿呀的戏曲唱段。那灯柱从早转到晚，从春转到秋，转得墙上的挂历换了一本又一本。我常想，这世上大概没有比它更执着的娱乐了，既不催促，也不讨好，只是自顾自地转着，把整条街的时光都卷进那螺旋的光影里。

小时候最盼着跟父亲去理发，不为剪发，单为看那灯柱下聚着的人。下棋的老头儿把棋盘拍得山响，观战的急得直搓手，嘴里喊着“跳马啊，跳马”。隔壁修鞋匠的半导体里放着评书，说到紧要处，连剃头师傅都停了推子，歪着脑袋听。那些声音和着三色灯的影子，在地上拉得老长，像一群顽皮的孩子追着光跑。我蹲在门槛上，看肥皂泡从客人鬓角飞起来，在灯影里碎成七色的虹。原来娱乐可以这样便宜，一块糖，一段书，一句玩笑，就能把整个下午填得满满当当。

后来我离了那条街，去城里念书。城里的娱乐是亮闪闪的，霓虹灯比三色灯大上十倍，歌声从音箱里炸出来，震得人胸口发麻。我跟着同学们钻进游戏厅，把钱币一枚枚投进机器，看屏幕上的小人跳跃、出拳、倒下。起初觉得新鲜，久了却生出一种奇怪的倦怠，像是吃多了甜得发齁的糖，舌头木了，反倒念起那口清茶的滋味。有一次放假回家，特意绕到老理发店门口，灯还在转，只是转速慢了半拍，像是上了年纪的人，连转圈都变得从容。师傅正给一个老人修面，刀片在皮上轻轻游走，那沙沙声竟比城里的摇滚乐更叫人安心。

娱乐这东西，原不该分高下。唱戏的和打游戏的，跳广场舞的和逛博物馆的，都是人找乐子的法门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娱乐被分成了三六九等。看书的瞧不起刷短视频的，听交响乐的觉得流行歌浅薄，玩手游的嫌钓鱼太闷。其实细想起来，谁比谁高贵多少呢？三色灯下的评书和手机里的相声，不过隔着几十年的光阴，逗人发笑的本事却是一脉相承的。人需要快乐，就像植物需要阳光，至于这阳光是从东窗照进来还是从西窗漏进来，又有什么要紧。要紧的是照在身上暖烘烘的，让人愿意多活一天。

这些年老理发店对面开了家密室逃脱，每到周末，年轻人在门口排成长队，等着钻进那些布置好的迷宫里找线索、解密码。我瞧过几回，他们出来时满脸通红，叽叽喳喳地复盘刚才的惊险，那神气和当年下棋赢了的老头儿一模一样。老理发店的师傅换了徒弟，徒弟又在店里装了台小电视，播着最新的综艺。三色灯还是转着，只是旁边多了块LED屏，闪着花花绿绿的广告。新旧挨得这样近，谁也不妨碍谁。有人推门进去剪个十块钱的平头，有人拐个弯去密室吓得尖叫，都是这条街上的乐子，像并排开着的好几种花，各香各的。

有天傍晚，我见一个白发老太太坐在理发店门口的椅子上，膝上摊着本泛黄的相册，正跟旁边的年轻人讲照片里的故事。年轻人听得入神，不时追问两句，老太太就笑着摇头，说那时候啊，没别的玩的，就盼着过年看场露天电影，幕布挂在两棵树中间，风一吹就皱巴巴的，可没人计较，照样看得眼泪汪汪的。三色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，把那些旧年月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我忽然明白，娱乐最动人的地方，从来不是它本身多精彩，而是它把不相干的人拢到一处，让时间变得可以分享。灯还在转，故事还在讲，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