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技的凉荫

正午的日头晒得柏油路发软。公园长椅上，清洁工老周摘下草帽，从布袋里掏出铝饭盒。他先拧开保温杯，热气扑上脸，再掰开馒头，夹进两块腐乳。手机立在膝头，屏幕正播一段视频，教人用旧塑料瓶做浇花器。他嚼着馒头，看两秒，又伸手划回去重看。那双手的指节粗大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，可划屏幕的动作却稳当得很。

老周做过三十年泥瓦匠，如今扫公园，每天走两万步。他的小儿子在深圳写程序，去年寄来一个智能手环，能数心跳、记步数、提醒喝水。他戴了三天就摘下，说腕上箍个东西，像拴了绳的猴子。可那手环没浪费，被儿媳妇改造成钥匙扣，如今挂在他裤腰上，走一步晃一下，像只安静的小铃铛。

公园的厕所去年改造过，装上了感应水龙头和自动干手机。老周起初不习惯，总伸手去拧，手在空中扑个空，自己倒笑了。现在他学会了，把手往下一伸，水就来了，再一缩，水又停了。他常想，这水比人懂事，晓得什么时候该来，什么时候该走。

老周的手机里存着几百个视频，全是建筑工地上的老手艺。有回他刷到一段砌墙的视频，老师傅挥铲如飞，灰浆抹得又匀又实。他看了三遍，忽然觉得手痒，到工具房找了半截砖和一把旧瓦刀，蹲在墙根练了几铲。工头路过，问他在做什么。他说，练练，怕忘了。工头没再问，只扔下一句，那墙早拆了，现在盖楼用的是预制板，吊车一放就齐整。

他收工前总要绕到湖心亭坐一会儿。亭子的梁柱是前年换的，用了复合防腐木，颜色和真木头几乎一样。管理员说，这种材料不怕雨淋，也不用刷漆，省下不少钱。老周摸了摸柱面，光滑得像塑料，却又硬实得像石头。他想起老家堂屋那根老杉木梁，爷爷说用了六十年，虫不蛀、雨不烂，如今还撑着半边屋顶。

傍晚下了一阵雨，老周躲进亭子里，手机响了。是小儿子发来的视频通话，屏幕里露出孙子的脸，正趴在地上搭积木。孙子奶声奶气地喊爷爷，又举起积木对准镜头，说这是给爷爷盖的大楼。老周咧开嘴，眼角皱成一团。儿子在旁边插话，说给家里装了摄像头，以后能随时看院里的桂花树。老周说，看树做什么，要看就看人。儿子笑了，说那您多出来走走，镜头里才有人影。

挂了电话，雨也停了。老周站起身，把塑料袋收进布袋里，又习惯性地摸了摸裤腰上的钥匙扣。手环的屏幕还亮着，显示今日步数一万八千六。他忽然觉得，这数字也不算坏，至少告诉他，这一天没白走。他锁好亭子的门，往公园深处走去，路灯次第亮起，光落在地上，像一条温顺的河。那河不催他，也不等他，只是静静地替他照一段夜路。